岳安民:空中历险飞机险坠毁稿件差点成遗嘱

  我返回陕西日报后,依然在农财部,一段时间负责林业和多种经营报道,大多时间从事农业报道,跑农村多,况且凡有到延安、榆林的突击采访任务,领导大多安排我去采访,因而我也成了陕西日报的“老陕北”。

  1980年2月初,省委书记马文瑞委托副省长谢怀德春节期间赴陕北慰问老区人民。春节期间下乡,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不会在家过年了。省委要求陕西日报记者随同去采访,报社领导通知我去。我二话不说,向家人做了解释,就出发了。

  谢怀德是老革命,当年跟随刘志丹、谢子长、李子洲等在陕北从事革命活动,和马文瑞一样,是陕北红军中的优秀骨干,曾任横山县苏维埃主席、富县及子洲县县长、延安市市长及市委书记、渭南行署专员,后来担任过国家外经委负责人,“文革”中受到冲击,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调回陕西任副省长。

  谢怀德住在止园饭店,秘书王德廉领我去见了他。他负责陕北建委,听陕北的干部和胡棣、赵怀璧等讲过我。他说:“我知道你对陕北情况很熟悉,写过不少报道。这次要专程到落后的地方去慰问群众,会比过去更苦。”我说:“这我知道,我有吃苦的精神准备。”他听到我的回答,很满意。

  谢怀德65岁了,心脏不好,省上特意安排医生随行。他和秘书、医生一辆车,我和一位后勤干部一辆车,于2月8号出发了。

  一路上,谢怀德在铜川、耀县等地看望了老红军及老区人民。他在老区有声望,很多老人见到他热泪盈眶。在延安举行了座谈会,老红军、老八路一个个激动万分。他一一检查陕北的建设项目落实情况,关心老区人民的生活问题,特意到贫困山区,慰问群众。

  然后谢怀德从安塞、吴旗北上,一路到群众家看望。吃住都很简单。那天出安塞县城,天下起雨夹雪,道路湿滑。这种路还是沙石路,有的路段是泥土路,泥泞难行。前边有个下行的大陡坡,一辆卡车尽管安了防滑链,还是滑向路边,所幸没翻。谢怀德的司机好像经常下乡,停下车告诉后边司机,雨天下陡坡不要急,要不停转动方向盘,左转右扭,汽车扭秧歌似的向下慢慢滑。两辆车缓慢扭着秧歌,缓缓下移。

  我感觉车是从坡顶一点点蹭下来的。从安塞到吴旗,路程不远,却整整开了一天。

  从吴旗到定边,也是开了一整天。车到定边时,已是晚上十一点左右,县委书记李凤杨等几位领导都等着。大家吃过晚饭,已是零点之后了。

  第二天,谢怀德提出这次不看先进单位,专看贫困户,要看一个最贫困的户。李凤杨等领他看了沙漠中的一户人家。这位农民妻子去世,留下三个孩子,大的6岁,老二4岁,小的虽然一岁多,但因为营养不良,还不会走路,在炕上躺着。进了窑洞,黑乎乎的,被子黑的,炕席黑的,没有桌子凳子之类,衣衫褴褛的汉子拿着几块黑砖头让客人坐。老大老二两个孩子上身穿着破棉袄,袖口发亮,那是擦鼻涕留下的痕迹;两筒鼻涕,眼睫毛上都是干眼屎,似乎很少洗脸。炕上黑乎乎一片,炕头还有一个小脑袋在滚动,除了眼珠发亮,黑得像蜂窝煤似的。快过年了,靠墙放了一排空酒瓶,闪闪发亮,是孩子们从外边拾回来擦亮的,那是他家最闪亮的东西,孩子们用它们装饰这黑乎乎的窑洞,以烘托节日气氛。

  谢怀德两眼含泪,不停叹息。“解放这么多年了,还有群众如此穷困,咱们这些干部内心有愧啊!你们要逐户调查登记,像这种极端穷困难户报省上、地区,要立即拨款救济,要让群众过好年!”

  谢怀德是横山人,过去在横山、靖边交界处一带打游击,所以横山人把他视为横山的,靖边人把他视为靖边的。老红军、老游击队员端出酸菜炒肉和米酒,热情招待我们。

  午饭后乘大家休息时,我回想这些天谢怀德慰问老区人民的一幕幕情景,趴在炕头上写了篇新闻。

  2月15日已是大年30,我们一大早出发,离开横山,往榆林赶。谢怀德要和榆林的老革命们共度除夕,我将写好的新闻稿交给王德廉,然后上了后边的吉普车。

  到鱼河堡休息时,王德廉手拿新闻稿过来说:“稿子写得很好,你准备什么时间发回去?”我说:“等咱们到榆林时我发电报稿过去。”他说:“这样吧,下边只有在榆林过除夕一场活动,前边的情况你稿子都写了,你辛苦了。今天是除夕,如到榆林有去西安的飞机,你乘飞机回去,全家人过个团圆年!”

  他的这个决定令我感动,可我也迟疑:“报社有规定,没经报社主要领导批准是不能坐飞机的。”这是实情,因为机票钱比坐汽车票贵得多。王德廉说:“机票如报社报销不了我们报销!”一听这话,我喜出望外。

  下午两点,我们路过榆林南郊的机场。谢怀德乘坐的吉普车直接开进机场,我们随后赶到。王德廉到机场一问,本来十张机票,但有个乘客家有急事,刚把机票退了,真是天遂人愿。我买了机票和谢怀德、王德廉等握手后立即登上飞机。他们在飞机下向我挥手告别。机场的人一脸迷惑,不知道我是何方神圣,副省长率众到机场为我送行。

  这是架安二飞机,苏联造的,大多数都用在飞机播种、喷洒农药用的,二战中也用来空投小股空降兵。中国用来跑国内短途客运。机舱很小,和手扶拖拉机的车厢大小差不多,两排10位乘客,面对面而坐,中间仅有二三十厘米的空隙。一个驾驶员,一个副驾驶兼空乘,都是男的,驾驶舱和客舱中间没隔挡。1971年我从西安至延安曾坐过,有真切感受。

  飞机发动后没怎么滑行就飞起来了。飞机在空中忽上忽下坐过山车似的颠簸,甚至比过山车还难以把握。我们都系着安全带,不然会摞在一块。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没有女空乘了。空乘给大家发了个纸袋子,不大一会儿就派上用场。一会儿这个啊啊吐,一会儿那个哎哎吐,声音难听,气味难闻。我扭过头看眩窗外。

  这时飞机剧烈颠簸,忽而下坠,忽而急升。副驾驶员:“大家系好安全带,飞机遇到了强气流!”那些正吐的这时也不吐了,恐怖地叫起来。

  驾驶员全神贯注操控着飞机。榆林到西安一个半小时的航程,但已两个小时还在天上轰隆隆只吼叫不降落。副驾驶对大家说,由于强气流,刚才飞机严重偏离航线,现在情况好些了!

  是的,大客机遇到强气流还上下簸呢,何况这“空中手扶拖拉机”?它像一片树叶在空中飘来飘去。

  两个半小时了,超时一个小时!这时副驾驶对大家说:“飞机燃油将要耗尽,可能到不了西安,实在不行要迫降。请大家有什么给家人交待的写到信纸上,统一投下去!”

  机舱内更加惊恐了!乘客们接过信纸,有的装沉着写着遗嘱,但怎么也写不下去,不停抽泣。我心想,过去挨饿时几次差点死掉,工作后在府谷差点埋沙丘里,在高陵翻车大难不死,在吴堡差点掉黄河里,在佳县差点掉沟下摔死,在乾县差点掉天井院摔死。如今都是多活的,划算!收遗嘱时,我将新闻稿交给副驾驶,交待说:“我是陕西日报记者,这是我写的新闻稿,请在万不得已时投下去!”每次出外采访我都写有遗嘱,所以也就不另写了,那新闻稿就是我的遗嘱!

  飞机一会儿下降,一会儿平飞,反复这样飞着。我看到驾驶员四周张望着寻找迫降着陆场。

  但飞机并没迫降,飞了两个小时五十分,飞临西安西郊,看到地面那熟悉的厂房、街巷,大家都活跃起来。飞机最终降落在西郊机场,两辆消防车及救护车在跑道上严阵以待。飞机没有碰撞,也没有起火,而是平稳降落了。副驾驶惊魂未定,“航油几乎耗尽,再有两三分钟如果还没飞到,只好听天由命了!”

  乘客们激动万分,拼命给驾驶人员鼓掌!副驾驶将新闻稿还给我。此时,西安大街小巷鞭炮声不绝于耳,家家户户已围坐一起吃团圆饭了!我逢凶化吉赶到家,打开屋门,娘仨发愣,两个女儿一看是我,扑过来不停叫爸爸。我从口袋里掏出四个上海大白兔奶糖,那是飞机上发的,一人两个。

  我没吭声,只见桌子上放着一碗饺子,靠墙放着我的照片,无疑,这是她娘仨和我的照片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呢,这照片差点成为我的遗像。她们已吃过饺子了,我端起我的那碗吃起来,还是温的。

  这新闻背后的故事,我一直没有对外讲。每当采访遇险,我回家对任何人都不讲,怕以后再下乡妻子操心,只因那次高陵翻车时她多少天没睡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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